这么一走,沈轻枝的脑子,也就坏掉了。
沈轻枝做工的那户,是青州大家,与沈问、沈轻枝的家乡西南柳州不远,但主人却是个暴虐性子。
男主人动辄就会对府中下人打骂,而女主人时常以作弄人取乐,腊月的寒天,女主人想要看冰人,恰好沈轻枝给男主人送去的汤不小心摔打,犯了错。
其实,也不能怪沈轻枝,毕竟她年岁还小,做工时也不过八九岁,那么冷的天,又穿得那么单薄,又长时间做工,手自然早已冻僵。
等到被掌事的吆喝着去给男主人送汤,她自然端不住。
可她打了东西,又惹得男主人暴跳如雷,女主人一看,就选中了她做冰人。
三桶的水淋在她身上,单薄的衣服很快就被浸透,可女主人犹嫌不够,又命人为她泼上两桶,然后又让她在外站上两个时辰。
可冰人是没看到,因为站了不到半个时辰,一直吃不饱、穿不暖的沈轻枝就昏迷了。
主人家嫌晦气,怕她死在家中,连衣服都没给她换,就将人给扔了出去。
说来也是命大,沈轻枝高烧了一个晚上,人竟没死,被路过的老婆婆发现,送去医馆,竟是将人救了回来。
只可惜,她从此变得痴傻。
“后来,沈问被先帝看重,一跃成了朝中权臣,但他从丢了妹妹,就没放弃过寻找。”
许是心中那抹愧疚久久不能摆脱,又或许是亲人之间,天然有些感应,就像是有人告诉他,他的妹妹还活着。
沈问自打能做工赚钱,银子都用来寻他的妹妹。
“沈轻枝辗转各地,最后竟还真被他找到了。”系统道:“他记得妹妹后脖颈有个胎记,查到她被那富户所救时,恰巧她幼时穿的衣物,那富户还给她留着。”
也是凭着这两样,沈问确信,那就是他的妹妹。
自然,青州那户大家因害了沈轻枝,被沈问屠戮殆尽,那救了沈轻枝的富户,因后又将其卖到青州,险些害死沈轻枝,他们对沈轻枝的救命之恩,也算还了。
沈问没动他们,但想来,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。
毕竟,他们换不回一个完好的沈轻枝。
沈问就是如此,他看重的人,谁也动不得一根手指。
妹妹回到他身边,已经五年,这五年来,他极尽一切宠爱着妹妹。
“他一直觉得是自己不好,才丢了妹妹。”系统说:“他一直愧疚着。当然,身为反派,他是不会在外人表露出来这些的。”
也正因如此,朝中很少人知道沈问有个妹妹。
许是怕妹妹再次走丢,沈问也很少让沈轻枝出门,一旦出门,也必然是他跟着,哪怕是他府上的下人,他也信不着。
只是今日上元,来往行人许多,又恰好遇上一个要巴结他的官员,他与人说着话,一时不察,竟又丢了沈轻枝的身影。
此时,沈问寻到沈轻枝,两手握住她的肩膀,若仔细看,能看见他竟在微微发抖。
原来,沈问这样的人,也有紧张的人。
贺兰舟看着,一时惊奇。
被攥握住肩膀的沈轻枝,眨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沈问,似是透过他那双黑漆漆、如鸦羽沉色的眸子,看出眼前的兄长在生气。
她低唤了声“阿兄”,声音软绵绵的,却是很讨人喜欢的语调。
沈问看到人完好无损,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,可面对故意讨好的妹妹,仍蹙着眉、板着脸。
沈轻枝舔了舔唇,然后说:“阿兄,你不要生气,给你吃糖葫芦。”
说着,她将贺兰舟给她的糖葫芦递至沈问身前,歪着脑袋,弯着眼睛看他。
沈问唇角压得死死的,可在看到她眼里的小心翼翼与期盼时,终究败下阵来。
他的眼神一瞬温柔下来,旋即微低下头,一手轻搭在沈轻枝的腕上,借着力咬下一块糖葫芦。
见此一幕,贺兰舟愣了愣。
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沈问。
不是那副游戏人间的散漫模样,也不是那个咄咄逼人的阴狠宰辅,此刻的他,就真的是一个极好的、又再普通不过的兄长。
吃下那口糖葫芦,沈问才朝贺兰舟的方向瞥了一眼,他应是早注意到贺兰舟,但此时,他才有空看他一眼。
贺兰舟捏着手里的鲤鱼灯,平静地与他对视。
但下一刻,沈问移开目光,又重新落回沈轻枝的脸上。
他问:“怎么跑到这儿来了?”
沈轻枝见他吃了自己的糖葫芦,知道他不会生自己的气了,“咔嚓”一声,咬在下一颗糖葫芦上,在嘴里嚼着。
她笑眯眯道:“好看的灯!”
“还会飞!”
“好漂亮!”
话说得没头没尾,但沈问早已习惯她的说话方式,一瞬便明白过来,是路上表演的花灯吸引了她的注意,又见他跟别人说着话,一时无聊,才招呼没打地就跑开了。
沈问半垂下眸,抚了抚她的发顶,小声道:“下次我不会再同人说那么久了。”
“你要去哪儿,一定要同阿兄说。”
也不知沈轻枝听不听懂,沈问说什么,她都点头,模样乖巧极了。
见她应了话,沈问这才放下心,偏过头,眸光落到贺兰舟身上。
这一次,看他比较久。
贺兰舟不自觉地身子一凛,沈问这回是要同他说话了。
刚刚兄妹二人说话,贺兰舟也不好插嘴,此时,他恭敬地拱了拱手,道了声:“宰辅大人。”
沈问微微颔首,这是自江州回京以来,沈问第一次与他如此心平气和,那双眼睛也不再蕴着冷意。
“是你给她的兔子灯?”沈问轻瞥了眼妹妹手中的花灯,问他。
贺兰舟摇头,将刚刚发生的事同他说了一遍,沈问越听,眉头蹙得越紧,等贺兰舟说完,他才道:“你们做得很好。”
沈问这样的人,是不会轻易说“谢”这个字的,毕竟他为官多年,做到宰辅这个位置,有多少人巴结逢迎,他只会觉得这是他们应当做的。
但涉及到沈轻枝,沈问竟难得的有几分好说话,对贺兰舟道:“今日之事,本官许你们三人一人一个条件,你且转告他二人。”
末了,他偏头紧盯着贺兰舟,问他:“你……有什么想要的?”
十里长街满灯华,流光溢彩的花灯之下,那人眉目有一瞬的柔和,贺兰舟看着,一时有些晃神。
这还是沈问?
“贺兰舟,我问你心愿,可莫要得寸进尺。”见他久久不语,沈问以为他是要待价而沽。
贺兰舟回过神,摇了摇头,手里提着的鲤鱼灯随着他的动作,也摇摆了两下,尾巴一甩,煞是活灵活现。
沈问淡淡扫了一眼,冷峻的目光依旧落回他的脸上。
贺兰舟道:“倒是没有想要的,只是……”
顿了顿,他冲沈问咧开一个笑容:“只是希望宰辅莫要再怪罪我,再生我的气才好。”
沈问一震。
他抬眸凝着眼前的少年,他笑容纯透,不似作伪。
就连他的眉毛,似乎都在说:真的真的,宰辅莫要再生气,江州之事,就算了吧!
隐在衣袖之下的黑色手衣被他悄然攥紧,那根断指竟微微发疼。
沈问别开视线,张了张唇,刚要说话,沈轻枝嘴里塞着糖葫芦,含糊不清看着他说:“阿兄不气、不气!”
她以为,兄长还在生她的气,一时又紧张起来。
沈问忙缓了神色,拍了拍她的头,“嗯,阿兄不生气。”
好似在对她说,又好似在对贺兰舟说。
贺兰舟纳闷地看他一眼。
沈问回过身,一手牵着沈轻枝,抬步要往前走,也不看贺兰舟,嘴上却道:“还不跟上?”
第53章
沈问是堂堂宰辅,宰辅不让贺兰舟离开,贺兰舟自然不能先走。
更何况,不借着此机会与沈问缓和关系,那他的感动值什么时候才能满?
想到此,听到沈问的招呼,贺兰舟顿时乐呵起来,扬了扬唇,“诶!来了!”
他快步跟上,手里的鲤鱼灯摇晃地更加厉害,他在沈问左面,鱼尾时不时地擦过沈问的衣袖。
沈轻枝在沈问的右边,一手拿着糖葫芦,一手提着兔子灯,兔子的耳朵,擦着他右边的衣袖。
夹在中间的沈问:“……”
他拧着眉,垂眸瞧了一眼,又无奈地抬头,并未说什么。
三人走了一会儿,愣是谁都没说话,就只有沈轻枝时不时看看这儿,看看那儿,发出几声“哇”的感叹。
有时沈轻枝有好奇的东西,沈问便停下步子,陪在她身旁看。
贺兰舟也好奇,毕竟这是古代的元宵节,他穿越过来,自然也要好好逛上一逛的。
大召信奉道教的不少,这上元又是天官赐福之日,亦有傩戏以天官降临世间,为百姓驱邪逐疫为戏码的表演。
沈轻枝见了,自然停下步子,挤在人群里看。
